在沙井村的日子我们的话题永远围绕足球和女人

在沙井村的日子我们的话题永远围绕足球和女人

二十多年前。我在城中村租房住。一到夏天,就像在闷在澡堂子里度过,每天不知道要流多少汗,多少次半夜被热醒的煎熬。

那时候收入有限,也买不起个空调,租的房子就靠一个小台扇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吹着。吹的腿都麻了。风扇还是我蹬着单车去康复路买的,品牌叫蝙蝠,价格不高,但质量很好。我每年定期都会拿出来,待秋后凉透再小心的擦拭掉浮尘,拆成一个个小组件,再用一个硕大的黄色塑料袋罩起来,以备来年再用。

我当年租住的沙井村的是一院砖混结构的二层小楼。楼下南北两间,青砖砌成,东开大门西为墙,靠西墙有一楼梯,直通二楼,上面还是人字形的瓦顶,屋子里面用旧报纸糊的顶棚,屋檐外的木椽缝隙中还能看到泥巴和稻草加固的痕迹。

二楼南北各两间,一个平台连接,平台下向内是厨房,冲外连着一间门面,老房东是个喜欢养花花草草的人,到了花季,平台上各种花开了,层层叠叠,争相斗妍的,旁边卧着个黑色土瓮,里面常年存有水,半拉盖子上总是倒扣着一把铝制水瓢。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宅基地都是连着的,大小一致,像一长溜切的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儿,从这家楼顶可以看到其他家的情况,如果两边楼盖的高度差不多,还可以直接穿越,飞檐走壁间增加了邻里间的交流沟通,也诞生了一段段儿女情长。但丢失财物的情况也偶有发生。

热天难熬,太阳就把整个房屋晒透了,坐在房子里,跟上了屉包子没有两样。那时候一群群年轻的租客们,无论男女都喜欢在楼顶纳凉。

下午六点来钟,宽敞有风的地段早早就被各种凉席所占据,各有各的归属,一张张被汗液长期浸润的竹席表面,泛着亮光,有的上面拓出了一圈圈椭圆形的褐色包浆。那肯定是小伙子铺位了。

房东是个已经略微谢顶的中年男人,小名刚子,守着楼下一个七八平方的小卖部做点营生。踩着一双90年代的人字拖,我认识他时就穿这一双,直到搬走还在脚上。

他夏天几乎不穿上衣,经过长期的曝晒俨然形成了均匀的小麦色皮肤风衣,肩膀上永远搭着一条黑不溜秋的白毛巾,显得很有劳模风范。他只有接送儿子上学的时候,才会套上一件白T,颜色其实跟毛巾也差不多。

小店生意一直很稳定,主要是卖烟草和零食为主,捎带着夏天卖点冷饮,小店门口横着一个带轱辘的老式玻璃橱柜,上面一层整整齐齐的码着各类香烟空盒,下面一层是堆放整条的库存,在我印象中,每天上午开门后,他会先点上一支猴王牌香烟,然后沏一杯猴王牌茉莉花茶。配上一头蜷曲茂盛的自来卷发,悠闲的呷上一口茶。

我一直没见过他吃过早点。中午到了饭点,刚子他妈就从厨房里喊:“刚刚,吃面,吃面咧”!话音未落,就见他端上一只大老碗,里面红红的辣子上飘着几根青菜,手里攥几瓣生蒜,大口大口的摇晃着脑袋吸溜着,这一碗面,能顶一天!

中午,气温很高,没有一丝风,整个村子都罩在白花花的阳光下,除了路上飘着的几个破塑料袋像热气球一样还能飞起来,几乎没啥人走动,困意来袭,他赤裸着上身趴在柜台上补觉,有时还能发出轻微的鼾声。地中海的发型努力的向上举起,像一座倒扣的鸟巢。

五点左右,路上开始嘈杂起来,学生放学了,饭馆也开始起灶点火了,姑娘小伙们也开始陆续鱼贯而出,迎接着夏日里夜生活的精彩,村子里住的人可谓三教九流,五颜六色。

有从旁边高新区写字楼里蹿出来的小白领,还未来得及解开套在脖颈上的领带就迫不及待的找个地方小酒走起来。

村里光着膀子纹龙画虎的社会闲人,瞪着眼睛迈着八字方步在街上游走。还有涂着猩红唇膏精心打扮的夜场美女们从巷道里走出,当然还有围着着人力三轮车一身臭汗的下苦人,三五成群的攒在树下专注的打着挖坑。

夏天的傍晚正是一天放松享受的美好时光,吃罢晚饭,我也会沏一杯茶手拿折扇下楼,搬一个圆铁凳子坐在店里跟他聊天。刚子总是见面先递一支香烟,“啪”的一声,打火机便迎了上来,热情的让你猝不及防。寒暄几句后,我俩开始注视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拉着话。

偶尔节日或者有球赛直播,他会早早把那台黄河牌电视机打开,声音开的老大,白玻璃瓶的普太白(白酒)或者汉斯干啤整起,再配上一包那种陕西土焙的老冯家花生米。

天太热了,风吹过来还是带着余温的,夹杂着村街道两旁各种小吃摊点散发出的味道,有烤面筋,烤红薯,孜然夹馍,肉夹馍,炒细面,炒米饭,还有臭豆腐和各种不知名的炸串味。

人头攒动的街道上,花花绿绿的广告灯忽闪着,像魔术师手里的指挥棒吸引着路人的目光,当然,主旋律依然是美食。

能堂食的店面基本都是有实力的,而且一开就会很多年,它们每天解决着这个拥有近十万流动人口的一日三餐。

烤肉摊店主热情的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烤炉上焙着肉筋,板筋,旁边应该还有一个硕大的冷藏柜,里面放着腰子,鸡翅,烤肠等各种食材。明晃晃的烤签像勇士们手中的长剑,总能轻易划开年轻人胃欲的甲胄,三五好友在觥筹交错间就能酣战一番。

如果把陕西的美食比做一副扑克牌的话,JQKA(勾蛋板针)四大护法肯定是肉夹馍,烤肉,凉皮,胡辣汤莫属,其他的旁类衍生 葫芦头,粉汤羊血,水盆羊肉………等

但大王我认为是油泼面,牛羊肉泡馍只能是二当家的,为啥呢?陕西人对面食的钟爱可以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岐山臊子面,腊汁肉揪面,BiangBiang面,裤带面,饸烙面,旗花面,摆汤面,蒜蘸面,陕北羊肉面……

一根长面,两片青菜,一撮秦椒和些许葱花蒜末,在酱油,醋的辅佐下,与一勺滚烫的纯菜油碰撞后产生的爱恨情仇化作袅袅青烟。

到了十二点往后,便有美女花枝招展的回来了。有的过来买点方便面,有的拿一点瓜子零食,刚子总是很热情的双手捧高高从柜台上递出去,配合着那双笑眯眯的大眼,中年男性油腻的目光像闪光灯一样瞬间放电,“今回来的早!”

一句朴素得体,温暖又贴心的问候,直击美女心田,“哥,给我再加个王中王,还有一包麻辣丝”,美女用实际行动回馈着刚子的关心。娇羞的声音让古板的老秦音瞬间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美女转身后顺带把秀发向后一抛,踩着高跟鞋滴答滴答的走了。凹凸有致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逐渐被拉长,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口。只留下一缕浓浓的香水让我和刚子浮想联翩。

这时,刚子会神秘的告诉我,这个美女在哪个巷子XX号谁家住,在哪个夜场上班。他像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如何如何。我听得津津有味且意犹未尽。

刚子还是个地道的球迷,爱憎分明。恰逢那几年甲A陕西国力的黄金期,也是国足一次又一次的失利期,他有时喝多点就会宣泄一番,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他的观点是:国家队主场就应该一直放在西安圣朱雀,一个字“zei”的陕骂永远是最有穿透力和提升球队气势的。再配上老秦人的鼓点,慢三火,紧三火,不紧不慢再三。那可以说天下无敌了!

那几年的夏夜,我们的话题永远是围绕足球和女人,纯粹而感性,庸俗又简单,现在看来,虚度的光阴有时也会很美好!

随着2004年城中村疯狂的扩建,周围的房东们纷纷都将房屋翻新加高,这个小院显得落寞又突兀。经过房东全家多次商讨,老太太和儿子决定来个大动作,将这一院房推平重建,我在他家的房客生活也终将告一段落。

我辗转又去了沙井对面的丁白村,搬家时心中有很多的不舍。刚搬走的几月还时不时的去看看刚子,看看他家的楼盖到几层了?一起抽抽烟谝谝闲传。

过了几年,有一部草根微电影火了,叫《沙井村之恋》,看到片子里那一幕幕真实的生活场景,我置身其中,对这段生活过往有了更亲切的追忆。

沙井村,是当年社会底层的一个超浓缩影像。它像荒野中的一袭茅蓬,给迷路的人们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它又像一只万花筒,摇一摇瞬息万变,停一停,又风景旧曾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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